第(1/3)页 问米桌摆到码头之后,京城米价终于稳住了。 不是一下子降回原来的价。 那不现实。 南边雨确实下了。 漕船也确实慢了。 运费、仓费、脚夫钱,都比平日多。 但京城百姓最怕的,不是米贵一点。 是今日贵一点,明日再贵一点,后日忽然买不到。 如今官仓多少米,码头到了多少米,平价米在哪里卖,缺斗怎么补,都写在告示上。 心里便有了底。 有底,人就不慌。 人不慌,米商也不敢乱喊价。 尤其是那把问米椅还摆在东市。 椅背后头挂着四个字。 坐稳少说。 这四个字原本是青竹写给陆寻看的。 结果现在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。 茶摊老板每日开摊第一件事,就是先去看一眼椅子还在不在。 看见椅子在,茶都泡得稳些。 “今日椅子还在。” “那米价乱不了。”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点头。 “陆公子不在也行?” 茶摊老板很懂地摆摆手。 “人会走,桌子还在。” “你没听过?” 卖炊饼的汉子想了想。 “听过。” “那就行。” 话传着传着,又变了。 有人说,陆公子留下问米椅,是为了镇住东市米商。 有人说,皇帝亲自让椅子留在东市,谁敢缺斗,椅子夜里会自己去敲门。 更离谱的是,有个孩子跑到椅子前,往上面放了一颗糖。 说是请椅子保佑他娘买米不缺斗。 青竹听见这事时,笑得差点把小册子掉地上。 陆寻却笑不出来。 他坐在监察司后院廊下,沉默许久。 “青竹姑娘。” “嗯?” “椅子吃糖吗?” 青竹忍着笑。 “不知道。” 陆寻认真道: “它若吃,以后就不用我吃药了。” 赵大夫从屋里出来,冷冷看他。 “椅子比你听话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他现在连椅子都比不过了。 …… 这两日,陆寻终于被赵大夫按住休息。 是真休息。 不去东市。 不去码头。 不看户部告示。 不管米行价牌。 最多听青竹念两句结果。 比如: “今日东市平价米卖出一百二十石。” “缺斗补米九户。” “周记米铺涨价一文,已挂运费明由。” “王记改了米品牌,碎粒二成降到三十八文。” 陆寻每次想问细一点,青竹就合上册子。 “今天只能听到这里。” 陆寻道: “我就问一句。” 青竹摇头。 “你的一句,通常后面还有三句。” 陆寻叹气。 “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。” 青竹脸一红。 “所以更不能让你问。” 赵大夫在旁边满意地点头。 这丫头,教得很好。 苏云卿这两日倒是忙了起来。 苏家旧铺开始清扫。 南市布铺的旧门板重新打开时,街坊邻里来了不少人。 有送水的。 有送扫帚的。 有送一包旧账纸的。 还有隔壁点心铺送来的栗粉糕。 苏云卿没有哭。 她亲自把柜台擦干净,又在柜台后贴了一张纸。 是青竹写的。 字迹端正。 不短尺,不缺斗。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。 听说二字,伤人。 这两张纸一贴上去,来帮忙的街坊都安静了一会儿。 有人低声道: “苏家这铺子,像是真要重新开了。” 另一个老掌柜叹道: “苏大人若还在,也该放心了。” 苏云卿站在柜台后,轻轻抚过那张“不短尺,不缺斗”。 她忽然觉得,父亲的清名不是挂在案卷里才算回来。 是这间铺子重新开门。 是街坊敢进来买布。 是她能站在柜台后,不必再低头躲人。 这才是真的回来。 傍晚,她带着一匹素布来到监察司。 “这是给陆公子做披风的。” 陆寻一听,下意识看赵大夫。 “我有披风。” 赵大夫看了那布一眼。 “这布厚实。” 青竹立刻接过。 “那就做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他现在连衣裳都自己做不了主。 苏云卿笑了笑。 “不是谢礼。” 陆寻看向她。 苏云卿认真道: “苏家铺子重新开门,总要做第一单。” “这一单,给朋友。” 陆寻怔了怔。 朋友。 这个词从苏云卿口中说出来,比谢礼轻,却比谢礼暖。 他笑道: “那我要付钱。” 苏云卿摇头。 “第一单,不收钱。” 陆寻道: “不收钱,账不好看。” 宋砚辞正好从外头进来,听见这话,立刻接道: “这话对。” “苏家铺子重新开张,第一笔账要写清楚。” “陆公子付一文也行。” 青竹眼睛一亮。 “那就一文。” 陆寻摸了摸袖子。 没摸到钱。 他才想起,自己的百两赏银全在青竹手里。 于是他看向青竹。 青竹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,递给他。 “记账。” 陆寻接过那枚铜钱,心情复杂。 “这是我的钱吗?” 青竹想了想。 “算是。” “为什么是算是?” “因为是从你的赏银里支的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 但就是觉得自己很穷。 苏云卿接过那一文钱,认真放进小木匣里。 “苏家铺子重开第一笔。” “一文。” “陆寻。” 她低头写账时,眼底有笑。 这个账,很轻。 却很重要。 宋砚辞看着那账,轻声道: “好兆头。” 陆寻笑了笑。 “别。” “我这个人,兆头不一定好。” 赵大夫道: “有自知之明。” 院子里又笑了起来。 这两日,难得轻松。 没有顾延章。 没有三司堂。 没有仓门堵船。 只有苏家旧铺重新开门。 问米桌继续有人问。 陆寻也终于睡了两个整觉。 直到第三日清晨,宫里又来人了。 …… 这次来的,还是那个小内侍。 他一进监察司总衙,先看赵大夫。 然后才看陆寻。 陆寻立刻觉得不妙。 “公公为何先看赵大夫?” 小内侍笑得很客气。 “陛下说,传口谕前,先看赵大夫脸色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皇帝现在越来越懂这个院子的规矩了。 赵大夫冷着脸。 “说。” 小内侍道: “陛下请陆公子明日入宫。” 赵大夫眉头一皱。 “他刚歇两日。” 小内侍连忙补充: “陛下说,不急问,不久坐。” 陆寻看向小内侍。 “这话听着像假的。” 小内侍笑容一僵。 岳沉舟从外头进来,淡淡道: “是真的。” 陆寻更不放心了。 岳沉舟都来了。 那就说明事情不小。 青竹抱着小册子站在旁边,小声问: “陛下要问米吗?” 小内侍摇头。 “不是米。” 陆寻松了一口气。 小内侍继续道: “陛下想问,问米桌既然能用,那问药桌、问炭桌、问工钱桌,能不能也用。” 院子里安静了。 陆寻那口气又提了起来。 他看向岳沉舟。 岳沉舟面无表情。 显然早知道。 陆寻沉默片刻。 “陛下这是觉得我休得太久?” 小内侍低头假装没听见。 青竹却皱眉。 “问药桌?” 赵大夫也皱起眉。 “药不能乱问。” 陆寻看向赵大夫。 “赵大夫觉得不行?” 赵大夫冷声道: “米坏了,最多难吃。” “药错了,要命。” 院子里众人都安静下来。 这话很重。 也很对。 问米桌能让百姓问价、问斗、问缺不缺。 可药不同。 药材真假、炮制、配伍、剂量,哪一样都不能乱来。 若只是照搬问米桌,很可能出事。 宋砚辞轻轻敲了敲折扇。 “问炭也不简单。” “炭有好炭、湿炭、掺土炭。” “冬天若乱涨价,会冻死人。” 裴玄道: “工钱更麻烦。” “没有小票。” “多是口头约定。” “若设问桌,恐怕纠纷最多。” 青竹听得头都大了。 问米桌刚有点章法。 怎么一下子又冒出药、炭、工钱? 陆寻却没有立刻说话。 他看向赵大夫。 “赵大夫。” “京城最近药价涨了吗?” 赵大夫皱眉。 “有几味涨了。” 陆寻问: “哪几味?” 赵大夫看他一眼。 “你又想管?” 陆寻很无辜。 “陛下要问。” 赵大夫冷哼。 但还是道: “黄连、柴胡、白术,都涨了。” “其中黄连涨得最狠。” 陆寻想了想。 “为什么涨?” 赵大夫道: “药铺说南边雨多,药材受潮,路上损耗大。” 陆寻沉默了一下。 “这话听着耳熟。” 青竹眼睛也亮了。 “和米一样。” 赵大夫冷冷道: “不一样。” “米你看斗。” “药要看药性。” “黄连受潮之后,若处理不好,效力会差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