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南平码头的钟声响了三遍。 第一遍,是报船到。 第二遍,是报卸货。 第三遍,没了声音。 因为仓门没开。 码头上停着六艘漕船。 船舱里装着白花花的米袋。 船工站在甲板上骂娘。 车夫赶着空车等在岸边。 码头脚夫排了一排,却没人敢动。 仓门前,南平三号仓的仓吏抱着册子,脸色发白。 “不是小的不放。” “小的真不敢放。” “户部放仓文书未到。” “仓印也未补。” “若小的私开仓门,出了短数,小的全家都赔不起。” 裴玄站在仓门前,脸色冷得像刀。 他没有立刻骂。 因为陆寻在马车里说过: 先别骂仓吏。 先问三件事。 于是裴玄开口: “文书在哪?” 仓吏咽了咽口水。 “应……应在户部仓曹。” “谁能开门?” “按例,户部仓曹签押,南平码头仓使验印,小的才敢开。” “开门要多久?” 仓吏低头。 “若文书到了,半个时辰内可开。” 裴玄看着他。 “若文书不到?” 仓吏声音更低。 “那就……不能开。” 码头上的船工顿时炸了。 “不能开?” “米都到了,你说不能开?” “船停一日,船费谁出?” “城里米价涨着,外头人等着买米,你让米在船里睡觉?” 仓吏被骂得脸白。 可他还是死死抱着册子。 “不敢开就是不敢开。” “要杀要罚,小的认。” “可没有文书,小的不能开。” 裴玄皱眉。 这个仓吏不像收了银子。 更像是怕。 怕担责。 怕出错。 怕被上头推出去。 这种人最麻烦。 你骂他,他也不敢动。 你吓他,他更不敢动。 因为他怕的不是裴玄。 是规矩。 码头上,吕文昌很快赶到。 他一路赶得急,官袍下摆都沾了灰。 一看见六艘漕船堵在仓外,脸色就变了。 “怎么回事?” 裴玄道: “文书未到,仓门不开。” 吕文昌看向仓吏。 “本官在此,还不能开?” 仓吏直接跪下。 “吕大人,小的不敢。” 吕文昌脸色一沉。 “本官户部右侍郎。” 仓吏头磕在地上。 “小的知道。” “可仓曹签押、仓使验印,这是旧例。” “没有签押,小的开了仓,日后若账对不上,小的担不起。” 吕文昌被噎住。 他当然知道这个旧例。 仓粮进出,最怕短少。 若没有签押就开仓,后面真出了差错,仓吏第一个被治罪。 仓吏怕,不奇怪。 可现在问题是,米已经到了。 城里米价刚稳。 东市问米桌刚摆起来。 若今日米堵在码头,明日京城就会传: 告示说三日后有米。 可米到了,仓门不开。 那百姓还信不信告示? 米商还会不会老实? 不用想。 一定会乱。 吕文昌额头出了汗。 他看向身后书吏。 “仓曹签押呢?” 书吏脸色尴尬。 “回大人,仓曹那边说,今日入米数和昨日预报不符。” 吕文昌皱眉。 “哪里不符?” “昨日预报三千石。” “今日提前到六百石。” “仓曹说,数目未合,不能按三千石批。” 吕文昌差点气笑。 “先到六百石,就先入六百石。” “这也不懂?” 书吏低头。 “不敢批错。” 又是不敢。 裴玄冷冷道: “所以现在米到了,没人敢开门?” 书吏不敢答。 吕文昌脸色难看极了。 昨日文华殿上,陆寻刚说完: 船卡在哪。 卡了几日。 卡的是空船还是满船。 今日倒好。 船不卡了。 门卡住了。 这比漕船迟滞还丢人。 …… 马车停在码头外时,陆寻已经被赵大夫骂了半路。 “你今日坐了大半日。” “东市还没坐够?” “现在又来码头?” “你是嫌自己命太长?” 陆寻靠着车壁,脸色确实不太好。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。 “赵大夫,米在外头。” 赵大夫冷冷道: “米在外头,你就能下锅?” 陆寻认真想了想。 “不能。” 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 “看看锅盖为什么打不开。” 赵大夫:“……” 青竹坐在旁边,原本很担心,听见这句,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。 笑完又赶紧收住。 “你不能下车太久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我不下车。” 青竹松了口气。 结果陆寻又补了一句: “让他们把桌子搬过来。” 青竹愣住。 “什么桌子?” 陆寻道: “问米桌。” 青竹睁大眼。 “真要摆到码头?” 陆寻看向码头方向。 “米都到门口了。” “桌子不来,问谁?” 青竹忽然明白了。 东市问米桌问的是买米。 码头这张桌,问的是米为什么进不了仓。 她立刻抱紧小册子。 “我去叫人。” 赵大夫刚想拦,陆寻先道: “我坐车里。” 赵大夫盯着他。 “最好如此。” …… 没过多久,一张桌子被摆到了南平三号仓门口。 不是东市那张。 是码头仓房里的旧木桌。 桌子一搬出来,周围人都愣了。 船工停了骂。 车夫伸长脖子。 脚夫也围了过来。 仓吏跪在门口,看着那张桌子,脸色更白了。 他不知道这是要审他,还是要办他。 青竹把纸笔摆好。 裴玄站在桌旁。 吕文昌也站在一侧。 陆寻没有下车。 马车停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,车帘半卷。 他靠在车里,声音不大,却能让桌边几个人听见。 “第一块牌,写。” 青竹立刻提笔。 “写什么?” 陆寻道: “今日南平码头,漕船六艘,先到米六百石。” 青竹写下。 陆寻继续道: “第二行。” “仓门未开。” 青竹手一顿。 她看向吕文昌。 吕文昌脸色微僵。 但没有拦。 陆寻道: “第三行。” “未开原因:户部放仓文书未到。” 仓吏头低得更低。 吕文昌额角跳了一下。 码头周围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。 这牌要是立出去,谁都看得懂。 米到了。 门没开。 原因是文书没到。 这比任何官话都刺眼。 青竹写完,抬头问: “然后呢?” 陆寻道: “第四行。” “正在查:文书在哪,谁能开门,多久能开。” 青竹写完后,忽然觉得这牌子很像昨日米价告示。 不讲大话。 不骂人。 就把事写出来。 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难堪。 因为谁也藏不住。 吕文昌看着那几行字,只觉得脸上发烫。 户部的人站在旁边,一个个也不敢抬头。 船工们却看明白了。 第(1/3)页